那天晩上，你吿訴我你心軟了。考慮再三決定分手後，他每天在老地方等你，瘋狂地發送手機訊息，狂熱的、眞情的轉為沮喪的、狂妄的，每一條手機訊息都牽絆着你的情緖。你也隨着那訊息迷茫，沉思，懷緬，因回憶而甜蜜，又因他的狂妄而忿恨。我預料到你會心軟的，但我不能說，我說任何的話，都會影響你的判斷。

    早在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吿訴我，你從來沒有想過會與他戀上。戀愛從來不需要理由，如果需要理由的話，就不是戀愛了。戀愛正如信仰，齊澤克曾經轉引齊克果的話說“如果因為我們覺得基督聰明、善良而信仰它的話，那是可怕的褻瀆”；同樣地，你因為他英俊，富有而愛上他的話，那同樣是可怕的褻瀆——因為你愛的是英俊和富有，如果遇到更英俊和富有的人，你自然會放棄他而愛上其他人。

    然而，一旦有了他被命名為男朋友，你被命名為女朋友之後，事情就會變得奇怪。兩個人因為愛而成為男女朋友，但當愛失去了，為什麼仍然是男女朋友？這個問題我從來不會問。齊澤克稱此為“原初命名”，一旦一樣事物被原初命名後，那事物即使有任何改變，那個命名也不會改變。一些人因為人民的利益而推翻暴政，成立國家，人們稱這個組織為國家，因為國家也愛他們。但當國家不再愛他們時，國家依然是國家，我們仍然受到它的管治。

    又例如你，原來當初的戀愛失去了，男朋友依然要承擔那些照顧的責任，而女朋友仍舊需要脫去衣服，一格格地數着天花板。他是你男朋友，為什麼他是你男朋友？因為你和他做愛，他當然是男朋友。那為什麼你與他做愛，因為他是你男朋友。這一切不斷重複，這些循環論證就理所當然了。

    或者我有迂迴地吿訴過你某些基督徒的可愛之處：為什麼你相信上帝？因為聖經說有上帝。那你為什麼相信聖經？因為聖經是上帝感應人寫的，是眞理。那你為什麼相信會有上帝去感應人寫呢？因為聖經說有上帝……

    不，不。此刻你需要聆聽。於是我在你身邊，屛息聆聽。

    很多人抱怨Facebook的心理測驗，懷疑其專業程度，又嫌別人過多的心理測驗會將重要的更新狀態覆蓋了，以致容易錯過需要關心的人。但又有很多人熱愛這些心理測驗，尤其辦公室人士，在乏味的文書工作中，常常可以抽空出來做幾題，看看有意思的結果，以轉換沉悶的心情。

    今天我看到一個朋友做了一個心理測驗叫“你是哪一個哲學家” 。據我了解，他是一個反形而上學，熱愛存在主義的人，常常引用尼采的話說形而上學的理論型只是一個假設。但他做出來的結果偏偏是“柏拉圖”，即是那個曾被稱為形而上學始作俑者的偉大哲學家。他評論這個心理測驗“去吃屎吧”，我想到他那個厭惡的樣子，就忍不住好笑。差點被老闆發現。

    哲學家測驗眞的比一般的愛情心理測驗深奧很多，至少愛情心理測驗不會問你“你覺得生存的意義是什麼”，“你覺得人類為什麼要痛苦”。然而最有趣的，莫過於一個個好朋友被扣在我熟悉的哲學家的頭下。有個斯文恬靜的女孩做了那個測驗，結果竟然是尼采，她頗有微詞，我猜測是因為尼采常常被當作瘋子的緣故吧。我故意問她：“你不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說過，到女人那裡要帶上鞭子吧？”

    可惜我沒有朋友是馬克思，否則我會吿訴他馬克思很懂得女人心思。話說他年輕的時候，拿着一個盒子對着他暗戀的女孩說，我深愛的人的照片就在盒子內。女孩一打開盒子，內裡竟是面鏡子，鏡子裡是她的樣子，自然高興得不得了。這個盒子精彩之處在於，不同的女孩透過鏡子得知馬克思最愛的是自己——換言之，這一盒子可以用在所有的女人身上。眞是精彩，難怪他以後的唯物主義可以用在所有的人身上。

    至於我這個心理測驗的結果則是帕思卡爾，我想每一個深入思考過宗敎問題或人生問題的人都會認識他吧。我自己很喜歡這個結果，因為我很喜歡帕思卡爾沉思錄的一句話：“習俗僅僅由於其為人所接受的緣故，便形成了全部的公道；這就是他那權威的奧秘的基礎了。”

    一年前，某個初春的夜晩，我站在大學宿舍的陽台，靠着欄杆，吹着春風。室友坐在電腦面前，辛勤地做着翻譯。翻譯工作是他主動從敎授那裡接來，是一本外國經濟學敎科書的翻譯，每翻譯一千字才四十元，一個晩上也未必能翻譯三千字。他看了一下書，又看了一下電腦，煩躁不堪，根本沒有處於翻譯的狀態。

    他說他主動從敎授要求參與這次翻譯工作，是希望讓自己忙一些，好忘掉一些煩惱。我站在宿舍的陽台，恰巧夜課結束，學生們紛紛回到宿舍，陽台下吵吵鬧鬧，很是熱鬧。我想着他剛才說的心事。他今年快將三十，每次回到家鄕，家裡的人苦口婆心勸他早日娶妻，“男人總不能不娶妻育兒的吧” 。他說上月回鄕，家裡人變本加厲，早飯勸一次，晩飯勸一次，睡前勸一次，以致他腦中無時無刻都在浮現家人對他的期望。

    於是他去打聽，靠朋友介紹，也相親過，為了好讓家人放心，為了讓耳根清靜，他找到了一個女朋友，是希望盡快在三十歲前結婚的女孩。戀愛頭幾天他自然興奮，但幾天後他發現那個女孩與他格格不入之後，他開始陷入苦惱之中。

    他是典型的文人，追求高尙的情感及深刻的思想，與那個女孩追求穩定及平凡生活的性情截然不同。他跟她說他的想法，他的痛苦，她通通都覺得奇怪無法理解。這樣的一個月下來，他說他不行了，他需要休息一陣子。可是他無法放下家人對他的期待：結婚，育兒。

    他明明追求的是偉大的愛情及崇高的精神上的交流，為什麼一定要接受社會習俗而強逼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催促他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逼人走上絕路。“我不像你，我不能這樣啊。”他說，他無法放下社會對他的要求，因而痛苦着，不知該追求理想還是滿足父母，於是愚蠢地以為繁忙的翻譯生活可以令他忘掉這些煩惱。

    那天他連一個字都沒有翻譯，我陪他喝酒到天亮。一年後的今天，他與那個女孩結了婚，所有人都放下了心頭大石。他說他不再談虛無縹緲的愛情了，生活很踏實很幸福。我聽了，心酸得緊。

    被譽為本年度最有望獲得美國小姐選舉后冠的加州選手凱莉·普雷讓（Carrie Prejean）落選的原因很可能是她過於老實地回答這個問題：美國已經有四個州通過同性戀合法化，你是否贊成其他州也應該跟隨呢？她那眞誠的回答是：“我認為每個人可以自由選擇對象是很好的事，但在我們的國家及我的家庭，我認為婚姻應該是一男一女的結合。”

    凱莉的答案獲得了極端化的掌聲及噓聲，而提出問題的希爾頓先生剛好是同性戀者，就給了凱莉零分。在大會結束後，記者採訪她有沒有後悔，她說沒有，並認為當着全民回答這個問題，是上帝對我的品格及信仰的考驗。換言之，她明明知道自己答案不會被衆人所接受，但為了信仰，她放棄了取悅大衆及獲得高分，回答了自己的眞心話。

    在決賽結束後，無數贊同凱利觀念的人紛致電給她，表示支持。而性感女星卡戴珊則屬於發出噓聲者，她表示：“我思想很開通，每個人都有權擁有快樂，及獲得公平的對待，如果不同意同性戀婚姻，等於社會在倒退。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人，並與對方結婚。” 噓聲者中最為劇烈的實屬向她提出那個問題的同性戀名人，他在自己的Blog直稱凱莉為“賤人”（Bitch）。

    在此我不想去批評希爾頓有多麼虛偽，他提出問題只想回答者作出他希望的答案，而非她自己的想法；在此我也不想去討論同性戀是否應得追求或者是否應該得到合法化——在此我想問的是那些同性戀支持者是否眞的思想開通呢？如果卡戴珊眞的“相信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人”，那麼兒子可以和他深愛的母親結合嗎？再進一步問，旣然她思想開通，那麼她同意割陰及女人纏足的習俗嗎？

    即使她能容忍亂倫，但在這麼一個寬容的社會裡，也有不能寬容的東西，那就是“不寬容”。其實希爾頓並不徹底的寬容，因為他卻毫不寬容地咒駡了反同性戀者為賤人，而反同性戀的凱莉卻沒有這樣對他。

    如果你的男朋友時常遙望遠方，哀傷地追憶某些歷史場景，為月圓月缺而時悲時喜，那麼恭喜你，你這段人生旅程的伴侶有幸是一個文藝靑年。如果你的女朋友時常閱讀深奧的哲學作品，為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思想二難而感到痛苦，為虛無主義尋找出路，那麼也要恭喜你，你這段人生旅程的伴侶有幸是一個文藝少女。

    我的敎授常常懷念改革開放初期，人們對思想及智慧的熱情無比的渴望。話說黑格爾的《美學》要出版，少男少女們徹夜不眠，通宵排隊在書店門口，等着購買聞名已久的哲學經典。教授半帶嘲笑地說，今天書店門口沒有人排隊了，而是在商場清貨大減價或者明星演唱會門口，才排起可歌可泣的長隊。

    這時學生們笑了，我卻很沉默，因為深刻地體會他的自嘲背後的憂傷。但我又覺得沒有必要感到有多憂傷的，原因有二：一是改革開放初期，欠缺各種娛樂商品，僅書籍能帶來新意；二是買了那本《美學》回家的人鮮少認眞閱讀，正如人們興致勃勃買了模型回家也不一定會安裝一樣，何苦把“當時”想得太美好呢。

    其實，最關鍵的原因是“讓凱撒的歸凱撒”。我很難讓一個未受過良好敎育的年靑人體會海德格爾哲學的價値，我更難吿訴一個從不思考的女孩什麼是女權主義，同時也很難吿訴一個從不閱讀的人什麼是精神貴族。旣然他們不懂這些事物的價値，何苦要偉大的事物卑躬屈膝去討好他們，這有辱那些思想家及文學家的尊嚴啊。

    很多人是因為文藝中人而明白偉大的作品，因為跟隨偉人道路的文藝靑年及文藝少女總是散發着無比的吸引力。他們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們體會別人難以理解的情感，他們洋溢着那源於偉大作品中才擁有的關懷及情感，與他們戀愛或者結伴經歷一段人生歷程，必定可以體會崇高及深刻的情感和思想，你將獲得一個激動人心的新世界，開啟更廣的視野。可惜的是現在文藝靑年如此罕有，價値連城，有幸擁有不要輕易放手啊。

一．          人們只需娛樂？

「國王正在節日的後商業價值中死去」一開幕，整個場館暗了一來，觀眾看到一層黑色的紗幕，從紗幕後的影子隱約可以看到有一個人拿著權威的戲劇獎座，他說沒有想過會拿到這個獎，因為他得以獲獎的那些娛樂性作品根本不是他真正想做的。難道在現今社會，只有具娛樂性的東西才會獲獎？他想起了他的過去……

獲獎者叫阿銀，他年輕時參與過一個非常邊緣的劇團。那個劇團的導演改篇了一個戲，內容非常敏感，暗諷當時的新法律壓制了自由言論的權利，自然沒有任何組織願意贊助及提供場地給他們。該劇團的導演同時也鼓勵劇團成員去參與翌日靜坐抗議，但成員們一聽到抗議，立即找來了一堆借口，說是約了人逛街，前一晚去派對無法早起云云，都不願意去。導演深為忿恨，又病魔纏身，沒等到翌日便死了。

阿銀忍著悲傷，背負那導演的遺言，立志要將導演改篇的戲於當地上演。在他周遊中國並在兩年後回到故鄉後，他找回曾經的劇團成員，費盡唇舌鼓勵他們完成導演的遺願，上演那套改篇的戲劇。但自從新法律通過後的兩年，社會已經開始漸漸改變，某些言論受到控制，人們更加擔心這套敏感的戲上演。家人怕事，朋友怕事，公司怕事，受到重重壓力下，演員施壓導演，要他將那套戲改成“可以在小城中上演的樣子”。最終，那套政治為題的敏感的戲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了一套純粹娛樂搞笑的惡搞乒乓球比賽。

圖表 1　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敏感戲劇（留意演員的藍色和紅色褲其實是假的，腳穿在黑色褲中）

不料，這些搞笑戲非常受歡迎，並將阿銀推上了戲劇界的頂端，讓他獲得了至高的榮譽。但這根本不是他從事戲劇的初衷……

二．          放棄總有原因

那套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戲劇原來是講國王快將死去，皇后不斷告訴他這個可怕的事實，而妃子卻在用各種善意的謊言和盛大的節日來哄騙國王。國王總是要死的，但國王不喜歡聽這種事情，正如那套法律成立後，對言論自由方面會有負面影響，但國王（百姓）只顧娛樂，放任“死去”成為事實而不聞不問。

這個質問暗示了「國王正在節日的後商業價值中死去」這套戲最為中心的問題：當我們不去捍衛自由的時候，我們會漸漸失去我們的自由，恰如國王漸漸死去。因此戲中那英年早逝的導演會鼓勵劇團成員去靜坐或抗議，爭取自己的自由──以賽亞．伯林將這種具爭取及獲得性質的自由稱為積極自由。但他的提議被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了，因為劇員有權利不去靜坐而去選擇派對和逛街購物──這種不受外界干涉的權利被以賽亞．伯林稱為消極自由。

積極自由強調自治和能動性，強調一個人對政治和社會環境的影響力；消極自由的重點在於外部力量沒有對主體形成束縛和控制，沒有他人的干涉。言論自由是一種典型的消極自由，因為他人不能干涉主體的發言，更不能阻止他們去派對和逛街購物了。但問題在於，我們應該如何保護我們的消極自由？如果立一條新法禁止人們去派對和逛街購物的人，那些崇尚消極自由的劇團成員怎樣才能保護自己的自由？

三．死去的不僅是國王

上述問題的答案很可能是公民美德。政治哲學家佩迪特在《共和主義理論》一文中談到“自由的代價就是公民的美德，這種美德既包括積極自願地參與政府，也包括對統治者保持永恆的警剔”。換言之，需要培養一種公民的美德才能保護自由，但什麼是公民的美德？斯金納在《政治自由的悖論》提到公民美德是“能夠使我們自覺地服務於公共利益（Common Good），從而自覺地捍衛我們共同體的自由，並最終確保共同體的強大和我們自己的個體自由”。這意味著，保護自由要求人們必須思考並服務於“公共利益”，要求人們透過各種行動去保護自由。

古希臘城邦的公民積極參與投票及於公共場合演講，密切思考並影響整個政治及社會的轉向，這可謂是每一個憧憬公民道德的思想家心中的理想公民了。但隨著資本主義的興起，自由市場及物質豐富化，公共領域和私人空間之間的邊界越來越深，人們開始囿於私人空間的娛樂而忽視整個社會及政治的流向，認為後者與自己的私人空間的快樂毫無關係。這種在私人空間和私人利益中生活的個人是市民（Civil），這種強調“私”的角色與強調“公”的公民（Civic）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因為公民關心的是社會和整個政治體的問題。

圖表 2　“父母說，如果我演這個戲要和我斷絕關係”“我公司說要炒我魷魚！”圖中間的是阿銀，被逼將政治入題的戲改得面目全非

在「國王正在節日的後商業價值中死去」一戲中，市民與公民的對比體現為劇團麻木的成員（享受私人領域中的派對和購物）與劇團導演。對一個典型的“市民”而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私人空間（及其娛樂）和自己的利益（不要讓我排這種戲導致我被炒魷魚），只要這些不受影響，便繼續沉迷在節日和善意謊言。另一方面，作為“公民”的劇團導演死前擔心法律會影響當地的思考和輿論風氣，而他擔心的事果真在兩年後出現了。遺憾的是，那些劇團成員對此毫無感覺，亦對此毫不在意，因為他們對他們是活在一個怎樣的社會裡毫不關心，更不會採取任何行動，甚至最後受了束縛也渾然不知。

「國王正在節日的後商業價值中死去」中，國王其實就是市民的人文關懷及具政治性的行動，後商業價值就指的當今的私人領域及豐富的娛樂。人文關懷在私人領域及豐富的娛樂裡漸漸死去了，最後，國王喪失了生命，社會喪失了寶貴的自由和權利。人們享受消極自由和生命竟導致失去消極自由和生命，這正是政治哲學和這部戲劇告訴我們的最無情的道理。

（「國王正在節日的後商業價值中死去」，導演譚智泉，2009年2月21日，於劇戲農莊。）

    《蘇菲的世界》的蘇菲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信，信裡問她，她是誰。她第一個反應是，我就是我了，我是蘇菲，這有什麼好疑問呢？但轉念一想，如果她不叫蘇菲而叫莉莉呢，那麼她到底是誰？她照鏡子，看着自己，問到底“我是誰”。我想，如果她的樣子保證了她，那麼毀容之後，她還是她嗎？成龍在《我是誰》電影裡失憶成為非洲土人，那麼他還是他嗎？

    當我問人新年願望是什麼的時候，很多人思考一陣子，很沮喪地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也曾經遇到這個煩惱，例如工作的時候只想做好每一件事，爭取每次成功的機會，但每次夜闌人靜我獨自在房間裡思考的時候，我便發覺我想要的其實是知識及精彩的經歷——我不知道我眞正想要的。

    哪一個才是我“眞正”想要的，這是一個經濟學問題；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眞正想要的，這就是一個哲學問題。前者一個問題是比較相權兩個選擇孰優孰劣，自然要判決哪一個可以帶來更多的效用，這當然是一個經濟學的問題，考慮“效率”及“回報”；而後一個問題是“我是誰”或“我是什麼”， 涉及“同一性”“認同”“共同體”“自我意識”等等領域，則是眞眞正正的哲學問題。

    “我是誰”的問題不僅難到小小的蘇菲，它甚至難到了從古到今無數哲人。在古希臘阿波羅神廟的牆上已經刻有“認識你自己”的字樣，借諸神之口吿誡凡人“你是人，不是神”，強調人的必死性、不完善性和有限性。蘇格拉底將這句話理解為反思自身，“審視自己的生活”。這個問題與“我是誰”稍有不同，卻開啟了西方源遠流長“自識與反思”的哲學思潮（倪梁康語）。

    早於蘇格拉底的赫拉赫利特說過“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很値得作為這個問題的參考：河是流動的，隨着河水不斷流入大海，其流量及成分一直在變，現在的這條河根本已經不是剛才那條河了，因此人不可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照此類推，昨天長頭髮的我還是今天短頭髮的我嗎？

    (文藝賭徒的日記·六)

　新年將至，按慣例又是計劃新一年的時候。如果哪一個人有心靈閱讀能力，走到街上，看着那些採購年貨及各種揮春的男男女女，自然會為他們各形各色的願望所嚇到。當然，如果他走到娛樂場逛一逛，看着那些在檯面賭博的男男女女，可能會更加驚訝地發現，賭徒們之間的願望也截然不同。

    一般人認為賭徒最希望贏錢，的確，所有人都希望贏錢，投資股市的師奶想贏錢，置物業待價而沽的地產商想贏錢，就算是我這樣的半桶子文字從業員也希望從文學比賽中贏錢。但出乎很多人的意外，我周邊很多賭徒朋友更多地希望戒賭，他們知道我的學歷，曾多次苦心勸吿我繼續學術，不要學他們沉迷賭博。

    某電視台有個勸導人們不要沉迷賭博的廣吿。廣吿中有個人在玩百家樂，幾局之後那人輸個精光，於是有字幕勸說觀衆不要沉迷賭博。可惜那個廣吿犯了一個巨大錯誤，百家樂莊荷竟然連續派兩隻牌到莊，然後再派兩隻牌到閒。沒有賭徒不知道百家樂的規則是先派閒，派莊，然後再派閒派莊。毫無疑問，這個廣吿設計者根本不諳賭博，那麼他如何切身體會賭徒的心態，並拯救他們？該廣吿不僅無法說服我不再賭博，甚至讓我覺得這個廣吿設計者是個傻瓜。

    不知道死結是怎麼打出來的人，一定無法解開這個死結。我有朋友曾遇到個不懂賭博的熱心人士，卻以居高臨下以道德優勢來指責他，最後他按捺不住對她破口大駡“我的心情，你們懂什麼！”我有很多想放棄賭博的朋友，可惜他們找不到眞正能說服他們的人。

    上面我談的貌似是賭博，其實我想談的是人生。很多人有煙癮酒癮Shopping癮，有卡拉OK癮，有網絡遊戲癮，我表妹年紀輕輕也有電話粥癮。很多上癮的人明知道這些東西有害，但卻無法抽身而出；他們都希望獲得拯救，脫離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可惜沒有遇到拯救他的人（或思想）。

    我們有被拯救的希望嗎？至少在新年，我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