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不同用法

　　三月西藏事件之後，各方媒體都對此進行了不同的報導，國人一般都感到非常不滿。英國廣播公司(BBC)17日在網站上刊登了一幅圖片，顯示的是中國公安武警協助醫護人員將受傷人員送進救護車的場景，但BBC給出的圖片說明卻寫道：“在拉薩有很多軍隊。”此外，英國《泰晤士報》等媒體也在報導中使用了“軍事鎮壓”、“武力管制”、“藏人被殺數百人”等歪曲事實真相的文字。德國《柏林晨報》網站將一張中國公安武警解救被襲群眾的照片說成政府武力“抓人”；美國福克斯電視臺網站刊登的一幅照片稱，“中國軍人”將抗議者拉上卡車，但圖片顯示的卻是印度員警。德國NTV電視臺在報導“西藏事件”，用的卻是尼泊爾員警抓捕抗議者的電視畫面。

　　這些畫面都是用來描述“西藏現狀”或“西藏事件”情況的證據，不知具體情況的人，看到這些傳媒的報導，一定容易受到誤導，以為國內正在實行一場“暴政”式的鎮壓。

　　在這些報導中，最富爭議的是美國CNN媒體編輯過的照片，那張照片背景本來有暴徒向軍車丟石塊，而經過CNN編輯的剪接後，那些丟石塊的人消失了，只看到一輛輛的軍車駛向西藏。骤眼看來，似乎是國家軍隊源源不絕地調入軍隊，進行殘酷鎮壓，而在畫面前方要逃避暴徒的市民，由於照片有暴徒的那部份被切掉，在CNN的報導中更像是看到警方的血腥鎮壓而慌忙逃跑。一張照片或短片，經過處理後竟然表達出完全不同的意思。由此我們不得不思考古往今來，用圖像作證據的敘事是否都有這些“不實”的問題。

　　圖像作為證據的問題

　　照片從出現開始，就被偏激地理解為上帝之眼，因為透過照相機，畫面會原封不動地呈現在照片之上。但現在，不用讀桑塔格《論攝影》，單憑上述諸多例子已經可以告訴人們，照片不是客觀的，每張照片的表達方式及其表達的畫面背後，總有攝影師（或導演）的用意，更不用說電影拍攝了。這些意圖可能是有意的，剪輯照片的編輯可能是真的討厭祖國，為了污辱他而極盡捏造欺瞞之能事；也可能是無意的，即他在儘可能客觀的情況下剪裁照片，卻使得讀者產生了誤會。這些誤導也可能是或彰或隱的，即有些誤導是容易被發現的（古代劇角色帶了手錶），而有些誤導卻是難以被發現的（比如風景畫）。

　　照片的偏見本是無害，但當人們用照片作為證據去描述或證明某些事的話，作者有意無意的想法就會影響讀者的判斷。著名學者彼德．伯克在《圖像證史》一書指出，不少圖畫和照片是官方授命繪制或拍攝的，表達祖國實力或雖敗猶榮自然無可避免，比如展示清乾隆閱兵大場面《大閱第三圖——閱陣》，；而且很多畫家或攝影師有一種英雄主義傾向，常常展示統帥冷靜睿智的形像，比如Gros的繪畫“The Battle of Eylau”中所表現的拿破崙；更別說他們有悲觀的傾向或者喜歡淒美的形象，比如我們見慣見熟的戰場死屍的照片等等，用來譴責戰爭的破壞。

　　古往今來，這些畫總是帶有主觀色彩。就連風景照也不能避免主觀化的籠子，因為大自然風景照大多是用來批評反思城市的污染和精神問題而忽略農村的愚昧，而城市美景的照片和短片又往往會忽略了城市的某些醜惡特點比如貧窮和乞丐。我們很多時候會受到這些照片和錄像所吸引，以為事情真的如此，但後果將會十分嚴重。以CNN為例，如果我們是讀者又沒有意識到這些圖像具有宣傳和作者偏好的作用，往往就會被一面之詞所蒙蔽，錯誤地譴責無辜的人。如果這些照片載入史冊，那麼我們的後人也會誤解這段歷史，形成片面的觀念，受到那些惡意宣傳的擺佈。

　　視覺文化下的審慎

　　在同一本書中，伯克引用了一幅畫，這幅畫把愛爾蘭人畫成猩猩狀而把英國人畫成彬彬君子。今天，我們很容易發現這幅畫的意識形態和妖魔化用意，但在今天滿佈圖像的世界裡，我們是否能無時無刻地發現這些圖像的誤導性質？

　　毫無疑問，我們處於一個獨特的年代中，這個年代，大部分的信息和知識都是透過圖像媒體來傳播的。幾十年前我們還習慣於閱讀文字，從長者的言述及課本的文字裡那裡習得知識，而在電視機得到普及後，我們現在開始從圖片和紀錄片中學習知識和觀念。除了文字的論證外，書刊大規模地採用了圖像作為證據，雖然圖像作為證據有無與倫比的好處，可以直接將畫面呈現於讀者面前，但它也像文字描述一樣具有一定的問題。

　　不管是用圖像表達還是用文字表達，始終存在的問題是篩選和編輯：哪些要素應該進入文章當中或哪些畫面要進入影視片段當中，應該如何表達等等。CNN選擇了一個畫面，但原照片的拍攝者不也是選擇了一個畫面嗎？CNN以偏概全，難道祖國的媒體沒有進行片面化處理？當這些畫面作為證據去表達或描述什麼的時候，倘若觀者沒有審慎考慮這些局限性的話，很可能就會以偏概全。這次，不同媒體對西藏的報導足以叫我們更為謹慎地觀看圖像。

　　一直以來，教育界（尤其歷史學家）主要我們的史料考據，促使我們審慎地權衝文字的局限性及歷史書籍背後的意識形態。但今時今日，這樣的訓練已經不夠了，我們更需要去思考、分析“圖像證據”背後的意識形態（尤其帶有目的涉及利益的圖像，例如政治選舉的短片等等）。否則在圖像鋪天蓋地的年代，我們將會被有意無意的照片所誤導，阻礙我們客觀地和公平地評論每一件事情。

　　　　　　　　　　　　　　　　　　　　(刊於澳門日報, 2008/04/28)